《狂喜之後》第十章〈惡的救贖〉ㄧㄧ 修行的黑暗面
此篇內容很長,但文章中所提到的修行黑暗面,對於追求靈修生活(尤其是身處修行團體中)的人而言,十分值得一看。
《狂喜之後》第十章〈惡的救贖〉
傑克•康菲爾德著
因為我被視為轉世活佛,人們普遍認為我在生活中必然只體驗到寧靜祥和及無盡的幸福,完全無憂無慮。但實情並非如此。身為德高望重的喇嘛以及轉世的覺者,應對此知之甚詳。
——堪竹法王仁波切(Kanju Khutnsh Tulkn Rinpoche)
如果我們遇見一個真正的偉人,在得知他的偉大可能是由於他的脆弱時,難道不會因此受到感動,反而會害怕嗎?
——盧•安德莉亞斯-莎樂美(Lou Andreas-Salomé)
拉達•斯洛斯(Radha Rajagopal Sloss)的近著《陰影下的生活》(Life in the Shadow),對於幼年時期跟父親克裡希那穆提生活的情形有詳細著墨。她在書中敘述這位精神領袖才華洋溢,吸引了世界各地成千上萬的人,並為人們帶來心靈改革的勇氣和覺醒。她提到多年來克氏對她一直猶如慈愛的第二位父親。
她述說後來她得知克氏竟然與她母親維持了二十年之久的婚外情。當時她父親還是克氏事業上的得力助手和極親密的友人,她因此內心震驚莫名。日後她更發現克氏才是她的親生父親。除了這段不可告人的風流韻事之外,克氏對於其他女人也有強烈的需索,她們為他秘密墮胎,而他則口是心非,玩弄兩面手法,生活日益奢華,並且性格高傲又剛直,這導致他日後跟自己的部下長期對簿公堂。這些有關克氏作風的故事,也能從對他甚為熟稔的人口中得到證實。但當私生女拉達質問他在這些事情上扮演的角色時,克氏則憤怒地駁斥:“我是沒有自我的!”
我們對於克氏這種言行不一的作風以及其他許多類似的行為該如何看待呢?是否發生於靈修團體中的醜聞,都有其特殊的原因,還是這其中必然存在某種機制,某種近乎原型的徵兆,能讓我們分辨察覺,並在靈修道路上走得更加自覺?
如何睿智地待人處世:學會分辨智慧
在我們開始細數自己和別人的缺失之前,很重要的事情是要先擦亮眼睛和心靈,確定自己是以敞開的心和謹慎的態度進入這個靈修的領域,而非帶著嗔恚、分別心或合理化的態度。此刻我們需要的是一顆能分辨智慧的心。
佛陀在經典中教導每位修行者,要誠實分辨睿智和健康、愚蠢及不健全的差異,不要完全依從任何典籍、教誨或權威人物。被匿名戒酒協會(Alcoholics Anonymous)稱之為“無畏之道德情操”的特性,不論對學生還是老師來說,都是必要且有效的鍛煉方式。
分辨智慧的能力意味把事情看得透徹明晰。就像我們先注意到髒衣物累積得差不多了,應該加以清洗了,我們在解決問題之前,也需要事先誠實評估此事的來龍去脈。在我們共同面臨的靈修困境中,必須有足夠的勇氣去質疑自己所抱持的信念,包括共修的團體、老師和自己。我們得借由看清事實,以及誠實面對困難和坦白在修行上的各種困境,來化解自己孤立無依的封閉窘境。但我們必須永遠抱著慈悲的精神,並且要記得保持彼此的內在聯繫。只要能在心理上跨出這一步,就能產生巨大的療癒效果,雖然剛開始時內心可能感到驚懼、掙扎。我們必須勇於信賴真理,到頭來那份真理就會帶領我們邁向自由的境界。
不論內心是如何清朗無懼,分辨智慧的能力仍舊是奠基於慈悲之中,因為這份智慧不僅讓人看到問題本身,也能清楚事件的原因和誤導的動機。由於這種看待事情的態度並不帶有嚴厲批判,因此能使我們分辨圓熟與迷妄。除此之外,明辨的智慧讓我們瞭解到任何傳承和老師都各有其優缺點,所以,它讓人能夠選擇美善並且揚棄醜惡。
明辨的智慧裡面有一種謙卑和慈愛的特質:它並不要求事物一定要完美無缺,樂意省視正反兩個面向,在各種情況裡學習,並瞭解其成因,讓我們以開闊的胸襟,省視在靈修旅途上會碰到的困境。
困境的四大領域
靈修團體中最常見的危險在於權力的濫用。這種情形最常發生在既定團體裡,身為老師或大師的人攬控了所有的權力。團體中老師的意見被奉為聖旨,學生必須無條件服從他的每句話,膽敢質疑的人會受到排擠,老師的權威地位無法動搖,師生間毫無互動可言。這時候老師便能輕易掌控學生的實際生活,而且還美其名曰為學生的利益著想。老師的心靈在不知不覺間貪戀權力的甜美滋味,從而忘卻追求智慧與人格陶養的初衷。尤有甚者,原本師生間那份純粹且無條件的愛,也變質為某種獎勵學生服從的手段,任憑老師的喜憎來決定關愛的程度。這樣充滿分別心的作為勢將引發學生爭寵奪位和鉤心鬥角的墮落局面。而學生又劃分為受寵和失寵受罰的兩個群體。他們在團體中搞起小圈子,互相詆毀,散播各種謠言耳語,暗中進行權力鬥爭。而濫用權力最令人痛苦的後遺症就是偶像崇拜、偏執狂,還有其他恐怖的後果。
對於老師和團體而言,第二個容易滋生的問題是帳目不清。人們進入靈修生活後,心中對上師充滿感恩,而當某個團體的運作興旺起來,大眾的捐獻往往會如潮水般湧入:這些金錢可能是為了奉獻上帝,建寺廟、教堂,或護持靈性導師從事神聖工作。由於絕大部分宗教都強調人們應過簡樸生活,因此這些老師大都不知道如何處理金錢問題。如果他們忙於俗務而未能精勤修行,終日沉浸在物質生活中,就會被金錢弄得不知所措,汲汲營營於攫取安全感或假靈性之名,讓自己完全淪落到貪婪的地步。最糟糕的情況是,濫用金錢可能會使某些權高位重的人擁有秘密帳戶,私底下過著不為人知的奢華生活,一方面無恥揮霍同修的捐獻,一方面還要求其他團體成員過著嚴謹清貧的生活或是投入義務工作。
第三種常見的傷害是以宗教之名進行性侵害。現在人們濫用性能量已成為普遍現象,身為老師若是對這類問題沒有警覺,就極易成為靈修團體的問題。老師本身的需求,再加上教義中對於性的態度往往模棱兩可,導致在團體中產生秘密戀情,學生以性為交換手段來得到親近老師的機會,或是借著密教(Tantra)的修煉之名而向上師獻身,或其他形式的性剝削。這些不正常的關係常帶來不必要的心理創痛。極端的、錯誤的性行為還會導致秘密後宮、虐待兒童,甚至有些老師告訴學生自己具有特殊神通,能夠保護對方不受任何傷害,但事實上他們卻將愛滋病毒傳染給學生。
第四個常見的問題是酗酒和濫用毒品。現代文明中各種誘惑讓人們沉溺於各類癮症。這些問題在靈修團體中也相當氾濫。在某些靈修傳承的儀式中是以飲酒狂歡的恍惚狀態作為靈性轉化的象徵。明白地說,這可能被人們公開或私下當作是酗酒和嗑藥的藉口。染上酒癮或沉迷於嗑藥的老師,會讓整個團體向下沉淪,而且那些陷溺于癮症文化中的學生,生命裡最大的痛苦正源自這些帶他們走上歧路的老師。
為何產生困境
上述這些棘手的問題,為何會發生在原本立意良善的靈修團體裡,很明顯是有某個環節出現了極大的差錯。我們若想以較寬廣的視野來省察事情發展方向是否扭曲,方法之一是往神話的世界尋求解答。
希臘神話充滿這類人生境遇大起大落的故事,善於描述人們忘記自己本性時,會面臨什麼樣的下場。其中伊卡洛斯(Icarus)的故事最具有警世教化的意義。他是最聰慧的藝術家和工匠代達羅斯(Daedalus)之子。代達羅斯奉命到克里特島去為國王彌諾斯(Minos)建造神奇的迷宮,迷宮裡面有兇猛的半牛半人怪物彌諾陶洛斯(Minotaur)。代達羅斯失去國王恩寵後,他和兒子伊卡洛斯先是被關在迷宮裡,後來又被監禁在沿海的一座石堡裡。不久,聰明的代達羅斯想到脫逃妙計。他們把剩飯留下來誘捕海鷗飛入高塔,然後耐心收集海鷗的羽毛,同時還從蠟燭裡收集蠟滴。代達羅斯以羽毛、線和蠟為自己和兒子各製作了一副翅膀。
他們終於準備好飛向自由。代達羅斯在替兒子綁翅膀時,警告他不要飛得太快或太高,以免陽光的熱力熔掉蠟。當他們父子從島上的石塔展翅飛翔時,當地的漁夫和牧羊人仰望天際,還以為他們是天神呢。
當伊卡洛斯發現克里特島已拋在身後,不禁欣喜若狂地展翅高飛,整個人全然沉浸于飛翔的自由中。不知不覺間他飛得愈來愈高,後來他飛得太接近太陽,仿佛能觸及天堂。但不久太陽的高熱熔化了蠟,他翅膀上的羽毛紛紛掉落。伊卡洛斯此時驚醒,但為時晚矣。他像葉子般墜落海中,零散的羽毛飄落在海面上。他父親代達羅斯目睹此景,滿懷悲傷和絕望回到家鄉。他把自己身上的那對翅膀懸掛在阿波羅神殿裡,從此不再飛翔。
這故事說明,我們可能像代達羅斯一樣被困在自己建造的迷宮裡。借由長期耐心的鍛煉,我們或許會獲得脫困的方法。若我們謹守本分,瞭解自己的局限性,那麼這份戒慎恐懼就能引導我們安然度過飛向自由的旅程。但如果我們過於得意忘形,忘記身為人類的限制,那麼到頭來還是會失去飛行的能力,一頭栽進黑暗的深淵。
對諸神的沉迷與認同
正如伊卡洛斯的神話,飛翔的本能屬於諸神而非凡人的世界。在靈修的過程中,我們的意識或許確實能與諸神或某種原型產生認同,也就是理想的潛能。但前提是我們必須瞭解伴隨這份理想而來的條件。原型的認同表示一個人想要成為完美的人類,一個像佛陀、耶穌那樣完美聖潔的典範。諸神的完美世界是極為誘人的——我們一旦嘗到解脫的甜美滋味,那些體驗會使我們渾然忘我,不知身處何地。但如果以為從此就能停留在這完美的境界,不必再重返人間面對瑣碎俗務,那就會有無窮的後遺症。在心理學上,這種現象叫做自我膨脹。
大部分老師的角色遭到扭曲,肇因其實都不是老師本身故意欺瞞。這些老師身邊圍繞著崇拜其完美人格的弟子,於是在自我陶醉的薰染下,連老師都跟著相信那些報章雜誌上關於自己的誇大報導,自視為大師。老師和學生雙方原本用意良善,卻集體助長了這種崇拜權威的歪風。這種對大師不切實際的期盼,使老師極易得意忘形而跟現實脫節,他們的內心就跟伊卡洛斯墜落海底前一樣,自認能夠永遠翱翔於天際。
孤立與否定
靈修團體一旦變得遺世獨立,或朝向集體崇拜的封閉組織發展,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回饋式互動。
同理,老師一旦受到極高推崇,並被眾人視為完美化身,他們的生命就可能從此孤立,無法再跟其他誠懇信實的同儕或靈性友伴接觸。團體裡的成員可能因此對現實盲目。如果老師身邊環繞著崇拜他的學生而非彼此切磋的同儕,他們往往會陷入強烈的孤獨感中。他們冀盼真正的親密關係,內心受到不知名的渴求驅使。更糟的是,整個人陷於盲目的自信、傲慢、心胸狹隘。孤立再加上自我膨脹化為妄識,使思想控制肥沃的土壤,也使得純淨的靈修團體變質為崇拜權威的集體。
文化力量通常也助長這些問題。社會所信仰的父權文化讓我們的價值觀受到制約,不敢信任自己的身體和情感,只會尊崇權威,追隨那些自認萬事通的專家。社會一向不鼓勵或賦予我們獨立思考的能力。人們一心渴望被拯救,希望在混亂世道裡能出現大先知,才會產生新興宗教盲從者眾的情況。
過分理想化和孤立會導致集體否定的文化。理想化使我們不願正視眼前的事實,而孤立表示周遭沒有願意指明真相的人。有時修行團體的冥頑程度令人咋舌,特別是從旁觀者的立場看去,感觸尤深。成員們如鴕鳥般拒絕面對的包括領導者的墮落,教義中充滿個人崇拜的雜質以及團體成員在整個僵化的靈修體制中已喪失自主性,並且遺忘自己具備的智慧。
我曾聽說某古老教派大師的秘聞,他告訴遍佈世界各地的已婚婦女信徒,其實她們全都是他的秘密情人,還替她們抹膏和剃體毛淨身,以等待他的臨幸和“更高層次的教誨”。有人告訴我,有位聞名於世的猶太教拉比,他把敬拜讚美的聖歌內容,跟可悲的酗酒行為混為一談,還盡其所能地跟每個年輕女人調情。
這些不堪聞問的醜行是傲慢和暴君式的上師的控制手段,比如假借摧毀我執之名來掌控學生的生活,又如天主教神甫的戀童癖受到集體官僚式的掩蓋。我認識的一位元緬甸籍佛教老師,在長期淩虐年輕比丘並進行性侵害的醜聞暴露後,引起眾怒而慘遭痛毆。但這些拒絕面對事實和孤立所導致的結果,往往隱瞞長達數年之久。
大部分傳統都會警告大家不可濫用老師的地位。然而團體中有許多成員還是無法想像或相信,這些人性墮落面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們就如神話中剛愎自用的伊卡洛斯,全然不顧父親諄諄告誡,只想著一飛沖天。其實人類自欺的能力跟我們心靈覺醒的力量幾乎一樣強。由於質疑老師的言行常會令我們觸及內心的陰影和深埋的傷痛,因此就算事實昭然若揭,大家仍舊否認有虐待事件的存在,繼續自欺欺人地度日。有學生勇敢挺身揭穿和老師間的一些問題,甚至向大眾公開控訴在某個靈性團體出現的濫權、貪污、濫交或以個人崇拜進行的不法行徑,但其他學生卻往往無法置信。那些被揭露真面目的老師也費盡心機地合理化自己的作為:“我是為了利益眾生才運用這些金錢和權力的”,“這些無關乎性,這是密宗的法門”,“我為許多人帶來好處,自己享受一點舒適生活也不為過呀”。飛翔於天際的誘惑真是難以抗拒。
領袖魅力與智慧的混淆
世人往往把領袖魅力與真正的智慧混為一談,形成另一種對於靈修的誤解。由於人們對永恆有各種企盼,因此具備群眾魅力的牧師、神父、禪學大師、神秘主義者、猶太教教師和上師,就極易引發群眾蒙受至福和超自然的喜悅感受。而人們也很容易將這類精神力量,誤認為是絕對的智慧或開悟的象徵,甚至認為這就是神聖之愛。但我們忘記了這份能力和群眾魅力只是能力和群眾魅力罷了,這些能量其實很容易被煽動家、政客和藝人利用。
有些人可能具有魅力但並不睿智。反過來說,具備智慧之人不見得外表光鮮聰穎或很有能力——這份智慧可能來自謙卑和淳樸的心,展現在不起眼的生活中。凡是對於神通極為重視的靈修團體,學生應該特別警覺,因為只要出現秘傳和古老傳承,當成員中有人被揀選或召喚,地位又凌駕其他人時,那麼這個靈修團體確定已淪為狂熱的崇拜團體了。當然,這並非絕對,但對於領導者的盲目崇拜卻是最危險的。睿智的靈修傳統就會考慮到這個環節,因而設計出周延的體系以防止弊端,它們建立一套方法,以長者和德高望重的教師來監督彼此靈性生命的成長和作為。
世俗權力的誘惑
從十字軍東征到伊斯蘭教的聖戰——我們放眼西方宗教史,代代都有宗教團體濫權的事蹟。那麼,我們可能會認為東方的宗教團體和禪修傳統能免於這種腐敗人性的污染。但若翻開韓國、日本、斯里蘭卡、中國西藏和緬甸的宗教歷史,我們同樣會看見某些時期曾發生過嚴重濫權情況。布賴恩•維多利亞所著的《禪戰》(Zen at War)一書,詳述二次大戰期間一些痛苦事實,當時許多極有名的日本禪宗大師,像是澤木心道(Sawaki Kodo)和原田大安(Harada Daian),都曾濫用和扭曲禪宗教義,以鼓動世人加入戰爭和殺戮。
許多世紀以前,日本禪學老師們就以佛教之名鼓勵修行人加入屠殺非日本人的行列,並視之為“慈悲和有益的戰爭”。戰爭中的殺人行為也被視為開悟的表現,許多大寺廟還供應兵源和購買武器的金錢,並且為軍事募款,為炮彈等武器祈福。甚至還出現了寺廟彼此競爭的情況,只為奪權以壯大自身勢力。
翻開西藏宗教史也看得到血腥慘痛的一頁,在不同宗派、僧侶團體和寺院之間往往發生慘烈的戰爭。《在我敵人面前》這本書的作者錫彭•蘇古巴(Tsipon Shuguba),就描述了當地寺院數十年來的權力鬥爭史和對峙的局面。如沙拉寺這樣的有名寺院,還有瑞廷仁波切以及數以百計的喇嘛都曾捲入慘烈的戰爭。這類教派意識作祟並由權力引發的鬥爭仍在繼續。
許多有名的宗教組織擁有龐大的資產、藝術珍品、國際知名度以及道德的影響力。而其使命就是要在這些優渥條件下謹守本分,不為自己光鮮亮麗的表像所惑。睿智的靈性導師不會隨外境而轉,不論他身著錦緞與國王貴胄晤談,還是身披破衣避居荒野,最重要的是他永遠保有樸實的精神和一顆自由自在的心。若一個人懷抱對眾生的大愛,他就能瞭解,與安住於真理中所得到的富足相比,世人所崇拜的政治權力顯得多麼寒酸而毫無意義。
不完整的人性
對於凡夫俗子各種渴望的否定,常見於世界各地靈修傳統的偏執中。東西方都有一些靈修傳統教導人們不要有任何個人的欲望。但這種把來世視為圓滿的理想,並未正視世俗和需求本身的價值,而且否定了在狹隘的宗教生活之外,也可能從其他角色獲得靈性生命的滋養。這種理想化的偏見,企圖將老師以及高僧大德塑造成超越世俗的人物,以維持神聖的簡樸和禁欲主義的純潔。
雖然簡樸的美德極有價值,但禁欲苦行的生活卻要和否定生命需求有所區分。禁欲主義是我們刻意選擇的簡樸生活。一個人在飲食、衣著和行動上力求簡單,這是刻意選擇的生活方式,以學會內在的自制,並且不受物質世界的束縛。而獨身主義也是人們用來表達棄絕塵世牽絆的生活方式。
僧侶、尼師或神父借著守身和棄絕性關係,讓自己的身心完全奉獻於祈禱、事神和靈修生活。從這個脈絡下省視,刻意選擇獨身和禁欲主義是合理又有價值之事。選擇這類生活方式的人,並不一味壓抑自己的渴望或否認欲望的存在,而是將愛欲、人類的親密關係以及各式各樣的感情都視為豐富靈性生活的一部分。
但如果我們的靈修觀點一味否定人性需求的存在,那麼問題便會產生。對學生來說,這想法意味著清教徒式的禁欲,或戒慎恐懼地強迫自己麻木不仁。對老師而言,為不辜負眾人對無私或純潔言行的期盼,他們也可能刻意壓制欲望或無視自己內心的陰暗面。
若靈性導師的想法落入這陷阱,那麼他通常對人類的需求、性愛、悲傷以及軟弱都視而不見。這些理想化的靈修對我們如何處理實際生活並沒有幫助。而不論這境界是多麼純潔和崇高,那些受我們忽略的需求終究會再出現,凡是未能得到滿足的需求也將甦醒。伊卡洛斯的肉體有凡人的重量,不時侵擾佛陀的魔羅也總是定時回來拜訪我們。
若是肉體和人性的需求受到漠視,它們就可能如著魔般扭曲作怪,並把這些負面能量投射到他人身上,激起偏執、迫害異己以及各式宗教裁判的壓迫作為。這樣一來,整個團體將陷於人心惶惶的恐懼中。有位深受敬重的天主教女修道院院長,在數十年前成立了一座修道院。她瞭解院中的修女和見習修士的肉體精力需要得到釋放,然而她卻因行事開明而受到懲罰。教會當權者接到密報,說他們在從事“異類修行方式”,像是冥想、呼吸訓練和個人治療,使每日例行的祈禱和神聖靜默更加完整,便勒令關閉該修道院。她說,“只因為我們把呼吸和肉體視為神聖就受到這種可怕的遭遇,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然而哲人湯瑪斯•默頓卻得到他靈修導師的許可,運用禪修方式進行冥思修煉。靈修界權高位重之士的理解方式也各有不同。
我們從禪師Dainan Katagiri Roshi的生平也可窺見某種更謙卑以及較符合完整人性的生活方式。他和家人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Minneapolis)某個規模頗大的禪修中心。當他被診斷患了癌症之後,許多學生都趕來幫忙,但他們對於老師的身體也如凡人般脆弱,內心既震驚又惶惑。有一天,他把學生們都召集到病榻前。“我看得出來你們都在仔細觀察我。你們想看看一個禪師是怎麼面對死亡的。那我就讓各位見識一下吧。”語畢,他兩腿一蹬,驚恐萬分地揮舞雙臂,口中狂喊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呀!”然後他停止動作,抬頭瞧著學生們,“我不知道自己死時是什麼情景。或許我會在恐懼或痛苦中死去。記住,這世間沒有所謂正確的死法。”這個老師並未以分別心來看待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他明白自己必須如實面對當下的生命。
如果老師和靈修團體雙方都能開誠佈公地承認人性需求和情感的存在,那在面對這類事情時,我們就會自在得多了。生命中隨時都會出現難題,人們會視其為人生遲早都會碰到的問題。但如果這個靈修團體的包容力很小,充滿了批評和恐懼,山頭主義和偽善就會乘虛而入,那麼當各種危機浮現于亮麗完美的假相表面,就會帶來更巨大的傷害。不論嚴守獨身主義或是兼顧家庭生活和靈性生命成長,這世界沒有任何人——僧侶或信徒都一樣——能夠完全不受人際關係和強烈情感的衝擊影響。這些情感上的暴風雨正是豐富的靈修生命的一部分。
跨文化的困擾
亞洲的傳統文化背景在西方面臨另一重困境:跨文化的困境。若老師的背景是強調衣著樸實無華,並且嚴守兩性之別,那當他們突然融入美國這種開放式的文化中,就會頓失依據,不知如何拿捏行為準則。反過來說,